第四十四章雪落兰香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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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落月城的雪,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。
  许昊立在残垣断壁之间,望着漫天飞舞的银白。昔日染血的街巷、崩塌的楼阁、断折的梁柱,此刻皆被厚厚的积雪温柔覆盖。那雪极静,静得能听见雪花触及枯草时细微的窸窣;那雪也极净,将一年前那场惊天血祭所遗留的一切污浊与戾气,都深深掩埋于纯白之下。
  他伸出手,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冰凉,旋即化开。
  身后传来细碎的踩雪声。许昊未回头,只轻声道:“来了。”
  吴忆雯走到他身侧。她今日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裙摆以银线绣着极淡的流云暗纹,随着步履微动,恍若月华流淌。外罩一件银狐毛领的雪色斗篷,兜帽边缘缀着细碎的冰晶,衬得她那张已褪去稚气、显露出清冷柔媚本色的脸庞愈发莹白。她乌黑的长发未像往常那样扎成双马尾,只松松挽了个髻,斜插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是一朵含苞的兰。
  “雪真大。”她轻声说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。那双曾懵懂空灵的银白眼眸,此刻沉淀着历经生死与记忆复苏后的复杂情绪,清澈依旧,却深了许多。
  许昊侧首看她。一年光阴,她已从那个依附于他、本源破碎的剑灵少女,变回了曾经那个与他有过微妙情愫、又经历了惨烈离别的吴忆雯。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。她看他时,眼底除了温柔,还有一份并肩承受过真相重压后的默契与坚定。
  他的目光自然滑落,瞥见自己腰间悬着的那柄剑。
  剑长约叁尺余,剑鞘已非当年灰扑扑、开裂的石质模样。如今这鞘身乃是以深海寒铁混合星辰砂锻造而成,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蓝色,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隐隐有细密的、如同水波流淌般的天然纹路。鞘口与鞘尾以秘银包镶,雕刻着简约古朴的云雷纹饰。即便在黯淡雪光下,这剑鞘也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幽光。
  但更为引人注目的,是鞘中隐隐透出的那股气息。并非凌厉逼人的锋芒,而是一种沉静、浩瀚、宛如渊海般的深邃感。偶尔,当许昊心绪波动或灵力流转时,剑鞘缝隙间会泄出一线湛蓝如秋水的光华,一闪即逝,却让人心旌神摇。
  这便是镇渊剑。石壳尽褪,真身显露。再不是当年后山那柄砸落尘泥、毫不起眼的石剑,而是曾随林川征战两界、饮尽妖魔血,后又浸染一亿生魂因果、承载着救世与灭世双重罪孽的无上神兵。如今,它悬在许昊腰间,剑柄被他常年握持,已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,与他掌心温度相契。
  “他们到了吗?”许昊问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剑鞘。
  “都在那边等着。”吴忆雯望向城西角落,“炭火生起来了,轻眉还熬了药茶。”
  两人并肩踏雪而行,脚印深深浅浅,留在身后。镇渊剑随着许昊的步伐,在腰间轻轻晃动,剑鞘偶尔触碰他外袍下摆,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,在这静谧雪原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  城西一角,断墙围出一方相对平整的空地。中央以石块垒了个简单的火塘,里头木炭烧得正旺,橙红的火苗舔舐着飘落的雪花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火塘旁,几个身影围坐。
  叶轻眉正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拨弄着炭火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翠绿交领的棉裙,衣料厚实,却在领口袖边精心绣着栩栩如生的药草纹样。裙摆不长,露出其下一双裹在草绿色暗纹薄丝袜里的纤细小腿。那丝袜质地奇特,似纱非纱,隐约可见底下肌肤的白皙,袜口以同色丝带系紧,各坠着一枚小巧的玉质药囊。她脚上是一双青色木质方跟的鞋,鞋跟不高,却稳实地踏在雪地中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脸,清秀的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,眼神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悲悯与沉静。
  “许大哥,忆雯姐。”她招呼道,声音如溪水般清澈,“茶快好了,驱驱寒。”
  风晚棠坐在叶轻眉对面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身量高挑,即便坐着,也比旁人高出些许。一身藏青色的贴身劲装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矫健的身躯,肩线平直,腰身收束,勾勒出流畅凌厉的线条。劲装下摆高开叉,一双被深灰色高弹力连裤袜包裹的笔直长腿随意交迭着。那丝袜质地紧密,泛着哑光,袜身似乎织有极细的防滑纹路,在火光下隐约折射出金属般的冷泽。她足蹬一双黑色细跟金属靴,鞋跟极细极高,此刻深深陷入雪中,靴尖锐利,仿佛随时能踢碎坚冰。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青色的风灵珠,珠子在她修长有力的指间滚动,指尖涂抹着黑色磨砂甲油的指甲尖利如爪。听见许昊二人到来,她只是微微颔首,丹凤眼中眸光清冷,却在对上许昊视线时,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。她的目光也在许昊腰间的镇渊剑上停留了一息,眼神复杂。
  阿阮蜷坐在风晚棠身侧一块垫了兽皮的石头上。她比一年前长高了些,也丰润了些,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、惹人怜惜的小乞丐模样。枯黄的短发早已变得乌黑柔顺,在脑后扎成两个乖巧的歪辫子,发梢系着许昊当年送她的那对银铃,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叮咚作响。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纯白色棉布衣裙,衣裙略显宽大,却衬得她愈发娇小。裙子是连体短款,裙摆边缘缝着一圈细致的蕾丝花边。腿上裹着白色半透明的薄丝袜,那丝袜质地极佳,如烟似雾,将她纤细笔直的双腿轮廓朦胧勾勒,袜口以粉色丝带系成蝴蝶结。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巧皮鞋,鞋头圆润,鞋跟只有寸许高,对她而言仍是新鲜事物,她不时不安地挪动一下双脚,让鞋底在雪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裹,那是她仅有的行李。见许昊和吴忆雯走近,她立刻抬起头,巴掌大的小脸上,那双占了大半脸庞的浅灰色眼眸亮了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孺慕。她的视线也扫过那柄暗蓝剑鞘的长剑,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敬畏与哀伤——她记得这柄剑,记得它最后刺穿的是谁。
  “许昊哥哥,雪儿姐姐。”她小声唤道,声音细细的,却不再如往日那般怯懦。
  许昊走到火塘边,撩起衣摆坐下。他今日只穿了件普通的青色布袍,外罩墨色大氅,装扮朴素,然而腰间那柄流转幽光的长剑,以及周身那股圆融内敛、返璞归真、与天地雪景隐隐相合的气息,却昭示着他化神巅峰的修为与不凡身份。镇渊剑被他解下,横置于膝上。暗蓝剑鞘触及布料,无声无息。
  吴忆雯在他身边落座,解下斗篷,露出里头那身月白长裙。裙身剪裁得体,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高挑纤细却已渐显玲珑的身段。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。她伸手接过叶轻眉递来的粗陶茶碗,捧在手心暖着。
  一时间,无人说话。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,雪落无声的静谧,以及远处寒风吹过废墟空洞的呜咽。火光明灭,映着五张年轻却已沉淀了太多故事的脸庞,也映得许昊膝上那柄镇渊剑的暗蓝鞘身,偶尔闪过一道幽邃的光。这一年,他们行走世间,听得最多的,便是世人对“血衣双魔”的唾骂与诅咒。那些咬牙切齿的憎恶,那些拍手称快的欢呼,那些将林川与夏磊钉在耻辱柱上的口诛笔伐,如同无形的鞭子,一次次抽打在他们心头。他们不能辩解,无法言说,只能将那个沾满鲜血的真相与随之而来的沉重罪孽,连同这柄曾是罪证亦是救赎之钥的长剑,深深埋藏,独自承受。
  许昊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,落在空地边缘。那里,一株野兰在积雪中倔强地挺立着细长的叶片,中央抽出一茎,顶端绽开着两叁朵淡蓝的小花。花瓣上覆着薄雪,却愈发显得晶莹剔透,幽香被寒气裹挟,丝丝缕缕飘来。那是他一年前亲手种下的。没有墓碑,没有铭文,只有这株兰,默默标记着两位拯救了两界、却永世背负污名的英雄,最后消散的地方。镇渊剑曾饮尽他们的血与魂。
  他记得林川撞上剑锋时,那双眼中解脱的释然;记得夏磊自刎前,投向阿阮那凄美而隐秘的一笑;记得自己被迫在城墙上刻下“血衣双魔,万世唾弃”时,指尖嵌入掌心的剧痛;更记得苏小小将他们五人拥入怀中时,那句低如叹息的话:“光太亮的时候,总得有人站在影子里。”而那时,这柄剑就悬在他腰间,冰冷而沉重。
  炭火很暖,茶水温热,却化不开心头那层经年累月凝结的冰壳。膝上的长剑,也仿佛传来隐隐的寒意。
  就在这时,风雪忽然急了些。
  一道身影,自漫天飞雪深处,缓缓行来。
  那人走得不快,步履却异常沉稳,仿佛脚下的积雪与废墟不过是平坦大道。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样式简单利落,没有任何纹饰,却在袖口与衣摆处以暗红丝线绣着繁复古老的符文,随着她的动作,那些符文隐隐流转着幽光。外罩一件同色的毛皮大氅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她周身散发着一股与人间界格格不入的幽冷气息,那并非单纯的寒冷,而是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、属于幽冥鬼域的森然与寂寥。
  然而,当她走近火塘,抬起头,露出兜帽下的脸庞时,那双眼睛却是暖的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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